半夏小說

【23.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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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23.】

唐鳳最終還是把錢轉過去了。

轉賬頁面跳出來的時候,她盯着那一串數字看了好一會。

三萬美金折合二十多萬人民幣。

說多不多,說少也不少。

這些年朱磊做了主任以後,家裏日子确實寬裕了。她不再像年輕時候那樣,買一斤排骨都要站在攤位前猶豫半天,也不用再為了兒子一學期的托管費和朱磊算半天賬。

唐鳳點下确認鍵。

手機屏幕上很快顯示:轉賬成功。

她心裏輕輕一松,又隐隐有點慌,像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。

一輩子節省慣了,花錢就緊張。別看她買了幾個愛馬仕的包包在老同學面前顯擺,卻不敢讓朱磊知道包包的價格。

朱磊如果知道,肯定要說她。

“幾塊皮子的包,都可以買輛車了。”

花這麽多錢買包已經超出了朱磊能夠理解的範圍。

兒子要換車他肯定也理解不了。

唐鳳都能想象出朱磊那副樣子,眉頭一皺,眼鏡往鼻梁上一推,嘴裏說着“車子就是代步工具,買那些貴的牌子就是虛榮。”

男人就是這樣。

自己一套西服大幾千塊,他覺得上臺講座要有面子。兒子要換輛車,他就說虛榮。

唐鳳在心裏冷笑一聲。

虛榮怎麽了?

年輕人哪有不虛榮的。

再說了,他們家新宇在美國讀博士,身邊都是些什麽人?領導的孩子,老板的孩子,大廠高管的孩子。人家開寶馬奔馳保時捷,新宇開個本田,他說像個送外賣的,心裏能舒服?

唐鳳越想越覺得自己轉得沒錯。

只是轉完以後,她又忍不住點開和朱新宇的聊天框。

兒子那邊很快回了兩個字:

“收到。”

連個謝謝媽媽都沒有。

唐鳳有點失落,她滿以為自己拿出這麽一大筆錢給兒子,至少能買他一點親近。

最起碼兒子也應該表示一下他和媽媽站在一邊吧,唐鳳現在亟需兒子的砝碼。

唐鳳把手機倒扣在茶幾上。

客廳裏很安靜。

朱磊今晚又不回來吃飯,說是科裏的那個病例讨論還要繼續,那位患者的症狀一直沒有緩解,等給病人檢查結束還要和藥企的人碰一下下一個會議流程。

藥企的人。

唐鳳一聽到這幾個字,心裏就發緊。他直接說馬恬恬,唐鳳可能還沒有這麽緊張。

但是朱磊已經覺察到唐鳳的警覺了,只敢說藥企的人。

他越是這樣,唐鳳越覺得欲蓋彌彰。

她站起來去廚房倒水,水壺裏的水已經涼了。她懶得再燒,就這麽倒進杯子裏喝了一口,涼水順着喉嚨下去,胃裏一陣不舒服。

唐鳳也是沒有料到,有一天朱磊會成了香饽饽。

年輕時候的朱磊,頭發不知道在哪家店裏剪得像狗啃毛,白大褂穿在身上皺皺巴巴,小眼睛,大鼻子,個子也不高,講一口農村普通話,就憑這條件能夠分配到三民醫院當醫生,不知道是他家祖上積了什麽德。

于紅将朱磊介紹給她的時候,說是科室新來了一個醫生,問她想不想認識一下。

唐鳳從來沒有懷疑過于紅是不是喜歡過朱磊。

她太了解于紅了。

于紅年輕時仗着自己長得有幾分姿色,眼睛長在額頭上,唐鳳就知道于紅就喜歡王安元那種小白臉,覺得會跳舞、會哄人、穿皮鞋有派頭。她哪裏看得上鄉下來的土老帽朱醫生。

唐鳳不一樣。

她從小就覺得,男人長得好看沒啥用。

好看又不能當飯吃。

她哥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,她哥從小長得好看,唐鳳媽給他當個寶。帶着他到處看電影,逢人就問我兒子能不能當演員。

結果這兒子乾啥啥不成,學啥啥不會,高考考了兩次才上了一個警校,畢業後好不容易托關系找了個保安的工作,白天站崗晚上回家喝酒玩游戲,現在已經胖得和好看沒了一毛錢的關系。

唐鳳抱怨她爸媽,你們将培養哥哥的錢拿一點出來培養我,家裏就不是這個樣。

她媽聽了不高興:“不是我和你爸省吃儉用送你上了中專,你能在大醫院當護士?現在翅膀硬了,倒怪起我們來了,不知道感恩的東西。”

選朱磊,唐鳳是将他當作績優股來選的。

潛意識裏,她是将朱磊當成對付原生家庭的一副盔甲。

用朱磊的學歷上的強大來保護那個始終不受重視的自己,研究生,博士,是小弄堂裏的人想都想不到的高級知識分子。

他們認可朱磊的學歷,卻又轉而貶低他的出身,再挖苦他的相貌,嘲笑他們早年的貧寒。

總之,唐鳳就是不如鄰居家的女兒,那個女兒嫁了個富豪老公,讓她的娘家一家子都搬到浦東新區去了。

唐鳳對新宇的“嬌慣”,應該也源于她內心不為人知的補償心理。

朱磊去美國那年,朱新宇才幾個月大。

小小的一團,臉還皺巴巴的,哭起來聲音細得像小貓。

唐鳳剛生完孩子沒多久,張黎介紹的月嫂陳阿姨做事偷工減料不說,孩子一到她手上就睡得特別沉,讓醫學準博士朱磊橫豎不放心給辭掉了。

張黎不好意思說可以換一個月嫂,這次一定嚴格篩查。

朱磊說算了,外人怎麽可能真對你孩子好。陳阿姨走後,兩口子觀察了兒子好久,生怕兒子被那蠢貨弄成了傻子,唐鳳哪敢再将兒子交給外人。

唐鳳媽不肯搭手,只好朱磊去求他媽過來幫忙。

婆婆來幫忙又過不慣,城裏的電器她一個都不會用,心裏又惦記鄉下的公公和大兒子孫子,一來就吵着回老家去。

“要不我把新宇帶回老家。”婆婆說,“鄉下地方寬敞,我也有人幫襯。”

唐鳳當時一聽,心像被刀割。

幾個月大的孩子,怎麽能離開媽媽?

她打電話給朱磊,讓他早點回來。朱磊回答說現在回來,文章沒發表一篇,不是白來一趟?又說你舍不得兒子,要不你就請半年病假,自己在家帶孩子。

唐鳳一合計,你的事業是事業,我的工作就不是工作了?護士的工資和醫生比起來是少了點,但是唐鳳覺得還是有自己的工資踏實。真要請了病假,到時候能不能回去上班就說不定了。她可過不了以後花一分錢都要看朱磊眼色的日子。

一賭氣,帶回去就帶回去,你當爸爸的舍得,我也沒什麽舍不得的。

孩子第一次翻身,她沒看見。

第一次坐起來,她沒看見。

第一次叫人,也不是叫媽媽。

等朱磊終于回國,他們立刻回老家接孩子。

回上海的火車上,小新宇一直哭。

哭到嗓子啞,要回去找奶奶,不跟他們去上海那個鬼地方。

後來很長一段時間,小新宇都不親她,夜裏醒來哭着要奶奶。

懂事後又将她抱得很緊,每一次擁抱仿佛都在提醒她曾經抛棄過自己的孩子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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